那些狗

    都说老年痴呆症的先兆就是最近的事记不起，很久以前的事都不忘。我是不是已经有这样的先兆了，坐下来想写点东西，想从和妻子聊天谈起，就是想不起是哪天一起聊的，好在聊的内容还是记得的，也许是因为那些内容都发生在很久以前。
    那天说起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，那是她想不到的贫穷和艰苦，当然也有她想不到的快乐。说起那时候的快乐，当然少不了说到那些日子里家里的那些狗。妻子说，你为什么不专门为它们写个东西呢？于是我想到前段时间写过一个《狗啊狗》的诗，其中有人留言“那些无辜的狗狗们，祝福在天堂里安息！！！！”让我哭笑不得，我在那首诗里并没有要纪念那条或者哪些狗的意思，他的留言倒是更像为我现在写的所留的。
    我和弟弟都喜欢狗，所以在童年的记忆里一定有这么一条狗在我们的身边摇着尾巴。我们养的都不是名贵的狗，都是草狗，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讲，就是“中华田园犬”，而且多为母狗，因为母狗可以下崽子，这样的话，家里有一段时间会有好多狗，在那样艰苦的日子里，快乐也会多一点的。有一次，父母晚上走亲戚去了，我和弟弟把一窝小狗都抱到了自己床上，放在被窝里。它们的母亲在四处寻找之后，终于发现了它的孩子，于是它也上了床。那个晚上，是多幸福的一个晚上啊。
    那时候的狗都不买来的，而是谁家的狗下崽子了，去要一只，顶多就是抱小狗回家的时候送去一包盐或者糖。当然，自己家的小狗到了一两个月大的时候，也要送给别人家的，家里一般养不起几条狗。有一窝小狗中间的一只，是我和弟弟最关心，也是最疼爱的，长得好看，而且很特别的是，左前爪多了一个脚趾。两个多月也没舍得送人，后来是妈妈趁我们不在家时偷偷送掉的，听说送到隔壁的一个村庄去了。后来又见过它一次，是在好几个月之后，我和弟弟跟一帮村里的孩子一起在田野里野，跑得很远，突然，在田埂上，就见到了它。已经是成年的狗了，但多少是能记起来的，在确认了它左前爪的确多了一个脚趾后，我们都站着不走了，它也没动，看着我们，好像是也记起一点什么似的，好像有记不起来的样子，几分钟后，它转身离开了。我现在已经很难去把握那时田埂上两个少年的心情了。
    那时候，乡下很多人家都是养狗的，只是为了防贼。所以，那时候，晚上一户人家家里的狗叫了，全村的狗都叫了，全村的人都警觉起来了。
    母亲现在说起当时家里的那条黑狗还是很感动，会说，“那是一条好狗！”那是，父亲在镇上工作，地里的活白天都是母亲干的。有一块地离家很远，母亲早上挑了一担化肥到地里一直要到中午才回家吃饭。狗没有跟回来。中午很热，母亲在家午睡了一会儿，等到太阳不再那么毒的时候再去地里，发现狗就在田埂上，趴在化肥边上，见到母亲来了，就摇头摆尾地起来，然后回家了。
    家门前的那块水泥地上要是嗮上了谷子，狗就不会在白天出去野了，而是会在屋檐下躺着，要是看到哪只鸡过来偷吃，马上窜了上去，真正的鸡飞狗跳。
    那时家里有一条红棕色的狗，在公路上没车撞了，应该是想撞死后拿回去吃的，被我们邻居发现了，没得逞。母亲去公路边把它抱了回来。后来，它就见不得陌生人，见到就疯了似的要上去咬，大家都说，这狗疯了。于是，家里人只能把它拴了起来。那时候我和弟弟已经都在镇上读书了，只有周末回家才给它松开绳子，让它在田野里跑一圈。哪是什么疯狗啊，要不看到我们，它会那么高兴，会那么听话？但是，后来它还是被杀了，趁我和弟弟不在家，舅舅到我家去杀的。这是我后来知道的，当时我们和弟弟只是在第二天吃父亲给我们带来的饭菜时，发现那碗肉不太对劲，我们已经感觉到不妙了，记得我们是含着眼泪吃了那顿饭的。除了那碗肉，实在没别的菜了。
    乡下吃狗是有传统的，哪怕是自己家的狗，但我们家只有过那么一次。
    我们全家搬到镇上的时候，家里的黑狗没有能一起搬出来，因为镇上的房子太小了，于是，把它留在了乡下老房子。它吃饭会去我伯父家要吃的，晚上睡觉还是回到老房子去。那年的冬天，听说它被人打死吃了。
    乡下的狗都没有名字，不像现在的宠物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，它们都叫做“狗”。那时候我和弟弟有时也会给家里的狗取个什么名字，感觉像一家人似的，但取的名字都不会是现在大家给宠物取的那种顺口的、洋气的名字，我们取的一般诸如“火龙”之类名字。也许，我们并不想要一个宠物，而是乡下的少年在贫穷的日子里的一些神话寄托罢了。
    多年以后，想到它们，想到送父亲去车站迷路了，走了一个星期才回家的狗，想到在田埂上和我们相视的狗，想到给我们快乐都已经死去的狗，我说：那些无辜的狗狗们，祝福在天堂里安息！！！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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