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在一幢将要拆佳节又重阳迁的老房子的墙角下,抢救出了几枝爬山虎的根,种在楼下墙角。终于有一枝活了下来,也算是保留住了一点老东西,也算是在对抗盲目开发的战争中,取得了一丝小小的胜利。三年时间,爬山虎好不容易爬了两米多高,今年夏天刚来的时候,长势喜人,不免让人开始遐想这小区将有一面巨大的、美丽的爬山虎组成的墙。
      上星期的某天下班回家,突然发现,爬山虎被人割掉了,藤蔓被人从墙上拉了下来,放在了墙边的草地上,墙上只留下了一点一点这些年它努力向上爬的一个个足迹。谁会和这爬山虎过不去呢。我马上想到了这些日子,小区门口挂着的横幅,“创建文明城市”,这个我是明白的,在这种时候,总会出现一些特别的行动,总想着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搞得特别干净,这个时候,一枝爬山虎刺痛了他们的眼睛,也算是正常的。后来我去小区门卫处打听,果然是这样,不过,割草的,是社区请来的农民工。我想算了,一个农民工,他们应该是听话的,让干嘛,就干嘛,割草嘛,除了本来种植的花啊,草啊,要保留,其他的杂草,一律除掉。于是,探出脑袋,在墙上乱爬的爬山虎,当然是不能饶恕的。我们还不能要求一个农民工去追求精神的审美,所以,我就原谅了他(她),好在根还在,再过三年,它还会爬上来的,我想。
      今天早上出门,听到楼下很是嘈杂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住在四楼的老头,从后面冲了下来,很急的样子。我问,出什么事了,他边跑边叫,“他们把我的菊花割掉了!”走到楼下,发现小区里多了很多陌生面孔,大概有几十号,个个手拿镰刀,正在除草。有人穿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,有人穿着工商制半夜凉初透服,当然,也有摩登的女郎,穿着时髦,兰花指捏着镰刀,在草地里,扭扭捏捏,卖弄着自己的身段。
    这时,我马上就想到了那被割掉的爬山虎,我指着他们,其实也不知道指谁,手就这么一划,“你们除草,就除草啊,老子种了三年的爬山虎,也给割了,你们有病啊?”那群人脸上,一贯的木讷和职业的笑容同时出现,很是尴尬的样子。其中一位说,“这可不是我们弄的,我们今天是公务员义务劳动,才来。”我当然知道不是他们弄的,但是,毫不容易找到割草的,还那么多人,能不说几句出出气吗,我说,“别他妈的形式了,你们这帮人,最喜欢形式主义了!这草地,有人管的,用得着你们来护理吗?”他们脸上,还是木讷和微笑和在一起的尴尬。
      四楼的老头,这时从草地里捡起了一把菊花,当然是没开花的,要是已经开了花的,我想公务员们还是能够把它们和草区分开的。老头心痛啊,冲他们说,“你知道这菊花开的时候有多大吗?就这么给割了?你们不认识什么是花,什么是草啊?”有人说,“还能种活吗?”“你说根都割掉了,能活吗?”老人可能是见多了,带着一丝苦笑,无奈地摇头。我看着他在几十个手拿镰刀的公务员中间,有点像这个国家的人民那么抽象。
     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,还有公务员陆续走进来,先到门卫室去领镰刀,然后,说笑着,劳动去。劳动的人数,快赶上这小区的居住总人数了。我想,小区请他们来劳动,要准备多少镰刀啊。
      我回来时,小区有回复了安静,草地似乎很绿,花还没到开放的时候。公务员们都走了,他们拿走了杂草和政治资本,为这城市的文明创建,立下了功劳。我又去看了一眼那墙上爬山虎留下的痕迹,感觉这事情,就像竖在我父母居住楼下,非常破旧的、马上要拆除的城乡结合部,垃圾堆旁,一堆碎石块上,为了创建文明城镇,特地安装的居民健身器材那般荒诞、后现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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